记者卧底调查女厕偷拍黑产：超10万女性被拍，未成年偷拍售价为成人5到10倍，“偷拍者也有女性甚至夫妻”，不乏高知人群、公司高管

过去一年多，周宁河在社交平台上整理偷拍线索、协助报警。截至目前，根据他提供的线索被警方侦破的偷拍案件已有18 起，其中两起案件涉及未成年人偷拍。据他个人统计，全国 34 个省级行政区均存在偷拍案例，被偷拍女性约14万人，其中甚至包括小学生。

偷拍真的已经如此泛滥与猖獗？大象新闻记者对此展开调查，一条从设备销售、安装投放到传播变现，甚至涉及未成年人偷拍的完整黑色产业链，也逐渐浮出水面。

一间普通的公共女厕内，不间断有女性进来，但她们不知道，躲在角落的隐藏摄像头，已经偷偷拍下了一切……这样的女厕偷拍视频，在反偷拍志愿者周宁河的硬盘里，存有几个T。

志愿者不懈追迹：估算偷拍受害者约有十余万名

周宁河第一次意识到偷拍视频的可怕，是在2022 年。此前，他一直将这类视频视为“网络演绎”。直到看到一段他曾去过的福州某水上乐园淋浴间的偷拍视频，他才发现偷拍距离现实竟如此近。

那时起，曾从事过稽查工作的周宁河，开始尝试通过视频中的环境线索，确定具体地点，再提交给警方。据他观察，酒店偷拍集中在大学城附近的中低端民宿和小型连锁酒店，厕所偷拍则根据场所售价不同。“越高端的商场，偷拍者越兴奋。酒吧厕所也是最高危场景，女性饮酒后警惕性下降，而酒吧厕所通常灯光充足，方便作案。”

记者卧底调查女厕偷拍黑产：超10万女性被拍，未成年偷拍售价为成人5到10倍，“偷拍者也有女性甚至夫妻”，不乏高知人群、公司高管

对于受害女性数量，周宁河曾采用按一部酒店偷拍视频对应两名受害者、厕所偷拍视频平均每100 至 150 兆内存对应一名受害者的方式进行估算，“预估目前仅我硬盘中被偷拍到清晰影像的，保守估计至少20万至30万人，去重后受害者预计达14万人。”

为了方便报警，周宁河还把偷拍视频按地域及场景进行划分。据他个人确定拍摄地点后的结论，全国34 个省级行政区全部存在偷拍案例，地级市覆盖率超过一半。他说：“山东最严重，百分之八九十的地级市都有偷拍现象，其次是四川、广东、广西，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是重灾区。”

偷拍黑产流程化：卖家叮嘱安装设备时戴上手套

如此海量的视频，究竟是什么人在偷拍？对此，周宁河表示，偷拍的人并非全部是印象中的“猥琐男”，“其实，偷拍者也有一些是女性，甚至有的是夫妻一起，职业上不乏精英、高知人群、公司高管。”他认为，“单纯为了欲望去偷拍，这种行为其实并不长久。能够最终从偷拍中获利，才是持续行动的动机。”

记者卧底调查女厕偷拍黑产：超10万女性被拍，未成年偷拍售价为成人5到10倍，“偷拍者也有女性甚至夫妻”，不乏高知人群、公司高管

记者了解到，如今偷拍黑产的运作已高度流程化：拍摄者流窜于酒店、厕所等场所，安装偷拍设备、拍摄隐私视频并售卖；收购者将偷拍内容通过免费或低价群组引流，引导用户付费观看偷拍直播，或将视频剪辑后分销至色情网站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偷拍者和收购者往往互不相识，给后续司法取证和定罪加大了难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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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可以隐匿，但设备不会，那么用于偷拍的设备究竟是从何而来？记者在电商平台检索“针孔摄像头”等关键词时会被警示，但只要换成“远程××”“小型××”等模糊字眼，大量商品便浮现出来，售价普遍在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。其中一款免插电、免联网的微型摄像头，直径仅 2 厘米左右，商家介绍这款摄像头：“拍摄时无声无光，这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。”为进一步展开调查，记者通过加密软件，联系上名叫“调教专家”的偷拍设备卖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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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方的行事风格非常谨慎，传送涉及设备简介、规格的图片，都采用“阅后即焚”的模式——图片会在接收者观看半分钟后自行删除。当记者表示购买摄像头模组进行偷拍活动时，“调教专家”提醒记者，“安装时要戴上手套”。据他的报价，一款直径不到 1 厘米，可用 4G 网络传输文件的摄像头模组，售卖价格为 1100 元。而横剖面更小的子弹形摄像头，售价则更贵。

此外，“调教专家”还表示，可以将摄像头模组加以改装，不仅可以让待机时间更久、清晰度更高，还可以加钱伪装成垃圾桶等日常用品，公众极难察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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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潜入"狼友"群：进群需交偷拍"投名状"

摄像头只是工具，真正让偷拍成为产业的，则是它背后的传播网络。记者顺着线索调查发现，偷拍内容的流转已形成固定模式。

根据线索，记者下载到某加密聊天软件，加入了一个名为“全网最大街拍交流”的群，群内共有 4334 人，经常有数百人同时在线。“厕拍有没有，来交流一下”“原创内容有没有，高价收购”……这些在群内自称“狼友”的成员，往往会用交换或购买的形式获取不法视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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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者在卧底多个类似群组之后发现，酒店偷拍视频每部售价几十到上百元不等，一部视频里往往只有一对被偷拍对象，时长一两个小时，常常会按照被偷拍对象的颜值、身材划分定价。厕所偷拍视频则是合集，一部片子里通常有多名受害者，视频时长不超过20 分钟，因需要剪辑等原因，价格要高于酒店偷拍。然而，记者所潜入的群聊，仅是低等级偷拍交流群，找对渠道后无需复杂验证就能进入。当记者想继续卧底，尝试进入“高级偷拍群”时，发现这种“高级群”的入群门槛，竟是需要交付自己偷拍的视频作为“投名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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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盘“变现”：“高端内容”付费才能下载

随着调查的深入，记者转向了另一个更加公开的领域：论坛网站。根据线索，记者登录了某个没有名字的论坛，在这里，偷拍视频成了需要付费的“高端内容”。 

这些论坛的免费内容，往往都用各种“标题党”吸引流量；一些需要付费的偷拍视频的支付方式，最终几乎都指向了网盘。用户需在诸如欲云、洛克这些非主流网盘上注册、充值会员后，才能够进行下载。这些网盘使用一周费用约为30 元，包年的价格则更为“划算”。观看者以为自己只是购买了一段视频，实际上，他成了这条黑色产业链上最后一环——拍摄者卖视频，收购者买视频，论坛挂链接，网盘收会员费，观看者付费下载。至此，链条闭合。

为了将这些偷拍者一网打尽，周宁河不停地大海捞针、追踪寻迹。他盯着屏幕上的海量视频，从地标、海报、包装袋里一点点锁定位置，再提交给警方。一年多来，他交给公安机关18 起偷拍案件，斩断了更多女性隐私被非法传播的渠道。尽管周宁河的个人信息被反复“开盒”，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，但他表示，只要偷拍的“老鼠”还在，他就会继续追。

黑产全链条：每环都触法，惩治有据

那么，对于这个以贩卖女性隐私为手段牟利的偷拍黑产，各个链条都触犯了哪些法律？对此，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律师陈贞分别进行了分析。他认为，对于偷拍者而言，依据《治安管理处罚法》第50 条规定，偷窥、偷拍、窃听、散布他人隐私的，可以处以罚款、拘留。而从刑事犯罪角度讲，偷拍者使用的是隐蔽摄录设备，伪装成日常生活用品，该设备属于法律上的“窃听、窃照专用器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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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《刑法》第 283、284 条规定了两个罪名，非法生产、销售窃听、窃照专用器材罪，以及非法使用窃听、窃照专用器材罪。显然，偷拍者涉嫌违反第 284 条，而设备销售方涉嫌违反第 283 条。”陈贞表示，若偷拍视频后，以牟利为目的，进行贩卖、传播，则又涉嫌构成《刑法》第 363 条规定的制作、复制、贩卖、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。即使不以牟利为目的，但广泛传播涉嫌构成《刑法》第 364 条的传播淫秽物品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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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色情网站运营者，陈贞认为，无论其服务器在境内还是境外，只要面向境内用户，域名管理、推广引流、收款结算、技术维护发生在中国境内，就涉嫌“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”。而对于一些网盘开发运营者，如果明知他人利用网盘传播偷拍、淫秽视频，仍提供存储、链接、分享、加密、免审等功能，不履行安全管理义务，陈贞说：“经监管部门责令整改仍拒不改正，导致违法信息大量传播，或者开发者本人参与上传、售卖、分成、运营涉黄频道，就涉嫌构成拒不履行信息网络安全管理义务罪。”